老家人称讲故事叫拉呱


老家人称讲故事叫拉呱。很小时候,就爱听娘拉呱。  农村那时还睡土炕,炕边用砖垒成,里面是土坯,有个烧柴的口,里边有通风道,一直通到屋外,上边用泥抹平,铺上柔软的麦秸。到了冬天,晚上睡觉前,用棉花柴或木头在外面点着,剩下火红的木炭,放到铁盆里,端到屋里,清冷的房间不一会儿就有了生气。有时用木材烧土炕,但比较少,因为屋里烟会比较呛。更多时候是将火盆放在用竹片做成的烘罩子里,搭上白天刚晒的被子,被窝里很快就暖烘烘的了。  脱光身子,钻进被窝,用脚蹬着热热的烘罩子,开始缠着娘拉呱。娘坐在炕沿上,做着针线活,昏黄闪烁的油灯,映着娘油量的脑门,娘不时用针拨掉灯花,用针在脑门上蹭着油,然后,不急不缓地开始拉呱。  故事的内容多是鬼呀狐的,也有梁山伯和祝英台、牛郎和织女,以及秀才进京赶考中状元、姊妹易嫁嫌贫爱富的故事。时间既已久远,内容大多模糊,我怀疑娘是读过聊斋,或者年轻时看的戏文,但梁祝的结尾,娘会总结说“马家娶亲不到门”,是说祝英台嫁给马家路上,祭奠梁山伯,跳入坟坑,化为蝴蝶,未能成亲。后来,姓马的结婚时,我常会想到这句话。  布谷鸟咕咕叫时,娘会讲光棍夺锄的故事,说是过去有姑嫂两人关系甚好,小姑名叫布谷,一日去地里干活,半路被一光棍调戏,欲夺其锄,布谷不堪受辱,跳井而死,变成布谷鸟,一直高叫:咕咕咕咕,光棍夺锄。嫂子由此知道凶手,告官府为其报仇。  我最喜听的,还是鬼故事,娘称之为精灵,娘说万物有灵,无论何物,时间一久,也会修炼成精。  传说一个大户人家,有一小女,相貌出众,每晚有一白衣男子来家中与其约会,天明即走,女子病重,无药可医,家人怀疑是遇到精灵,有人为其出招。待其走时,女子在其衣上别一针线,其走后尾随至一洞,见其中有一蚰蜒。次日,男人又至,家人放一公鸡,将其啄死,此后家中遂安。从此后,我每看见蚰蜒,都心生恐惧,一直跟着走很远,也未见其有异。  还有一事,说一群人去赶集,路遇雷雨,人们跑到一古庙避雨,外面电闪雷鸣,围绕着古庙,越来越急。人人惊恐不已,有人说,我们中间应该有做了坏事的,必遭雷劈,咱们一个个出去,要不都得死在这里。有人出去,见庙中有一古树,树上一红色精灵,挥动红旗,雷电不断朝其身上猛击,最终被击落地下,近前观看,原是一红狐狸。我觉得,那个集就是村西的李官庄集,那个庙就是我们村的古庙,走到那里,我就要看几眼,看树上有没有红狐狸。  另外,有个类似狼外婆的故事,说是一家人有三个孩子,大人出门,晚上狼化成其母,来到家中,孩子们很高兴,半夜时,狼将第三个孩子吃掉,老大、老二听到了,就问,娘,你在吃什么?狼说,我在吃京棍儿(一种油炸的类似手指的甜点心)。老大、老二觉得不对,跑出屋,爬上一棵树,想了个主意。就一起高喊:花花溜溜怪好看,花花溜溜怪好看。狼出来很好奇,但不会爬树,就让老大、老二用绳子把它拽上去。当拽到半空时,两人一松手,狼掉下来摔死了。这个故事让我很害怕,因为,在家里我就是老三,我真担心离开娘,会有狼来把我吃了。  不过,娘在讲这些故事时,都会说一句,这些都是迷信,不是真事,算是让我心里放松了些。然而,有些玄秘的事情到今天我还不知道是真是假。  一个是鬼赶集的故事。娘说亲自遇到过,我们村后和村东,过去都是坟地,种着大片的松树林子。一年,娘和九大爷一起,坐着牛车去临清办事,下了很厚的雪,回来晚了,快到村庄时,就见远处松林里,有很多灯笼跑来跑去。九大爷惊恐地说,咱遇到鬼赶集了,据说,鬼到了夜间,也打着灯笼,聚到一块,互通有无。娘说,实际上,是一些狐狸,它们住在林子里的坟洞里,到了没有月亮的晚上,出来活动,眼睛放着亮光,远远看去,像手电筒一样,穿来跑去,就如空中灯笼快速移动。  一个是鬼火的故事。村里很多人都亲眼所见,那些年,政府鼓励平坟,村东很多坟坑被挖出来,尸骨曝露,白天日晒,到了夜晚,骨头散发出浓绿色的磷火,有光而无焰,人走风动,磷火会跟在人身后,你走它也走,你停它也停。人们都叫鬼火。我听说很多人见了鬼火,很兴奋地跑出去找,除了看到一些骷髅,一直没见到鬼火,不禁有些失望。  还有一件事是鬼打墙,据说五奶奶就遇到过。人们说,村里不止一个人都碰到过鬼打墙,晚上走路,本来很近就到家了,但是,走着走着,却看见前边一堵墙,绕开再往前走,又碰到一堵墙,有时就在坟地里一圈一圈转个不停,直到天明。五奶奶一次从村南地里干活回家,迷了路,直到第二天一早,有个拾粪的老头,在村西遇到她,问她:五嫂子,你一大早到这里干什么?五奶奶说,迷路了,走了一晚上。人们说,五奶奶遇到了鬼打墙。娘说,五奶奶本来就迷糊,肯定是转了向,越走越不到家,到处是人家,当然处处都是墙了。到底如何,恐怕永远是个谜了。  让我感兴趣的,是关于我们家族的两件异事:  一个是松树院的传说。据家谱记载,我先祖自居仓上以来,世代耕读人家,多人就读国子监,称太学生。至清雍正年间,一位先辈曾多次伴雍正南巡有功,帝欲赏赐,不肯受官禄,而求赐其御松,植之院中,我们这一分支从此被称为松树院。该松之奇在于,其叶有五形,子如五谷,四邻八乡,皆来瞻仰。到我老爷爷伯英时,不求功名,善于经商,为临清第一任商会会长,在济南经营棉厂,不意失火,家道中落,其去世时,御松亦凋零。按其遗愿,以御松为棺。斧锯之时,发现树纹为龙凤,正断其头,色如血红,人称血松,令人懊悔不已。其时,我爷爷之辈都曾目睹,应确有其事。据说,平坟之时,棺为人所盗,御松之谜,再难考究。  另一个是金蛇之谜,是娘念念不忘的。说她姥娘初嫁时,其婆家为巨富之家。传言她婆婆曾与人在门前做针线活,见一金色小蛇,人说这蛇是吉祥物,爬到谁的针线簸箩里,谁有福气。结果这蛇径直爬到其婆婆前,其婆婆将其捧回家,养在盛粮食的大缸里。结果发现,这蛇可以从外面往家里弄粮食,无论怎么吃,粮食也吃不完,遂富甲一方。到娘的姥娘嫁过来时,金蛇已长大,很粗但很短,像个棒槌,每天从其门洞里爬进爬出,砰砰作响,甚惧之,蛇乃离去,再无踪影。此事娘言之凿凿,但我以为,养蛇事或有,但聚财之事,或为其婆家掩其家富之言,让他人以为富贵是天意,不足为信。不过,老姥娘家的确是临清大户,三个舅老爷曾同入燕京大学读书,堪称一时佳话。其兄弟三人,两人为共产党。大舅爷李飞曾在胶东打游击抗日,后在山师大当教授,其妻为同学,后入国民党,是蒋介石的学生,娘小时曾得一重病,恰逢其在临清,与集美医院院长打招呼,方得救治,娘记忆中,其又高又漂亮,一口标准的美语。二弟也是国民党,解放济南时,一起南逃,有人见其落魄,与大舅姥娘弹唱卖艺为生。我在济南读书时,曾见大舅姥爷,谈及此事,说多次与台湾联系,未有音信,心甚憾之。三舅姥爷也曾做教育局长,但未曾晤面。这一传说,当时未能证实,恐也只能消失在记忆中了。娘嫁到仓上时,有一块老姥娘留下的碧玉,娘说,这玉冰凉,常用其为药引子,破四旧时,被村人抄走,再也未见过,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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